舒天意所言，聽在旁人耳裏只會覺得他在瘋言瘋語，被今日之事刺激成了失心瘋，可偏偏此時入耳的是葉之瀾。

十八洞府中，唯有葉之瀾知曉舒天意壓根不是凡人，而是位於金榜第一的鬼修。

鬼修遠比人、魔、妖修尋道的條件苛刻，因為只有死過的人才可能化身為鬼，現在死過一次的舒天意竟反過來對他說，他曾經死於長歡宮，死於惡之靈的試煉。

葉之瀾心中覺得好笑，面上卻僵硬得笑不出來，心裏有個聲音在說，舒天意沒理由在這時特意跑來戲耍他。

舒天意這次出谷也的確不是為了“戲耍”葉之瀾。

他忽然將目光轉向詭異望來的謝煊，一臉純良地偏著頭問：“謝真人可否將欲之劍靈喚出來，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詢它？”

欲之靈，這才是舒天意此次出谷的目的。

謝煊定定看著眼前騰空而立的“凡人”，一雙鳳眸危險瞇起，舒天意眼見他劍上沸騰起地獄之火，有些頭疼地擺了擺手。

“謝真人，我可不是來同你切磋的，何況…”舒天意隨意釋放了一瞬威壓，剎那之間，方圓千裏的修士齊齊滯住身形，毛骨悚然地朝此處看來。

那道氣息收斂得極快，場內修士根本鎖定不了威壓來源，可就在剛剛到瞬間，他們卻有種仿若連呼吸一下都會死的可怖感覺！

舒天意說得輕巧：“何況你也不是我的對手，謝真人，下界便是這般強者為尊，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

謝煊擡劍的動作定在半空，良久之後，才撲哧一下笑出了聲，低垂下來的額發擋住了他的神色，那笑聲卻愈演愈烈。

“很好…真不錯！蕭長離、舒天意、唐歡…哈哈哈哈長歡宮原是下界最有趣的地方，老子自詡天才，屬實是有點自不量力了。”

舒天意聞言，竟是搖頭反駁道：“謝真人沒必要妄自菲薄，你才是這個時代真正的天驕，晏翡之流不過是天道有常罷了。”

說罷，他不等其他人消化話中深意，忽然一掌襲向謝煊手中長劍，磅礴如海的鬼煞之氣頃刻讓欲之靈難受得變回了靈球。

欲之靈這時候倒是知曉誰是主人了，咻得跳到謝煊頭頂，只露出一雙眼睛警惕瞪著舒天意。

“蕭長離即是惡之靈，在下界無人能敵便也算是合乎規則，可你一個下界之人，怎麽有如此遠超下界的實力？！”

舒天意回答得幹脆：“因為我是下界之鬼。”

欲之靈：“……”

舒天意來找欲之靈可不是為了被它追問，他稍微斟酌了一番語句，盡量將目的說得言簡意賅，“欲之靈，你還記得下界重啟之前的事嗎？”

世界突然安靜了。

或者說欲之靈，突然就石化了。

之後的幾個呼吸間，眾人眼見一顆金燦燦的靈球先是漲成一山之高，又飛速縮回米粒大小，就這麽來來回回折騰了數十次後，竟用幻境呈現出了一幕劍靈自爆的場面。

轟隆隆——！！！

萬物覆滅。

“你是說下界已經重開過了？！！”欲之靈的震驚之情，場中剛剛被迫經歷過自爆幻境的眾人無人不能感同身受。

舒天意就知道這些上界來的劍靈能聽懂，下界的規則只有下界的人被蒙在鼓裏罷了。

“嗯，這個時代已經是第二次開啟了，一切還要多虧了你那無人能敵的惡大哥。”

欲之靈再次漲大，尖聲道：“不可能！惡他雖然壞，卻不瘋！重開下界…除非他把下界的人全殺光，否則絕不可能！”

話音落地，虛空再度安靜。

欲之靈死死盯著收斂起笑意的舒天意，猛然倒抽了一口涼氣，滿目駭然道：“他、他竟真的……”

謝煊還從未見過欲之靈如此大失方寸的模樣。

實力排行第二的劍靈，到底還是心高氣傲的，連對待其他劍靈都端著一副大哥姿態，此時竟在他頭頂打起了哆嗦。

不對…

謝煊深深皺起了眉，忽然想起欲之靈認他為主的那天，以及與蕭長離的幾次碰面，似乎也是這般的惶恐不可度日。

謝煊突然沈聲插了一嘴：“你早知道蕭長離是惡之靈，所以當初才會被嚇得匆匆認我為主？”

欲之靈還未從恍惚中回神，無意識搖頭：“我不知道他是惡，我也沒那麽怕惡…”

“那你當初為何要認老子為主！”

“因為我怕那蕭長離又……”話說到一半，欲之靈忽然卡住了殼，它怕蕭長離又什麽來著…？

就在這時，它想起了舒天意剛說過的話，下界重開了一次。

下界重開，萬道歸零即便它們這些與天地靈氣直接連通的劍靈也不會擁有那些時光洪流掀翻了的記憶。

但某些印象極為深刻的情緒卻有可能會烙印在它們的神識裏。

就比如說，他對蕭長離這份沒來由的恐懼。

欲之靈終於恍然大悟：“惡那家夥，上一世找過我麻煩！”

舒天意道：“蕭長離是找過你，但我不知道他具體做了什麽，應該與你的幻境有關，我這次來，便是想問這一世蕭長離去歸墟山，可有再次找上你？”

“沒有…”欲之靈茫然搖頭：“他都沒和我說過話，只是每天就掛在樹上睡覺，歸墟山的雲霧能根據來者的欲望制造出誘惑對方的幻境，他…似乎有意沈陷其中。”

舒天意凝眉問：“他的欲之幻境是什麽？”

欲之靈又尷尬又氣惱：“他那麽強，我怎麽可能看透！”

舒天意有些鄙夷地掃了它一眼，直到看得欲之靈就要惱羞成怒，轉而又問：“那他在歸墟山，還有沒有做過什麽多餘的事？”

“他去歸墟山不是為了找靈虛寺的和尚要什麽金身功法麽，那和尚在閉關，惡蕭長離就在那守株待兔，除了睡覺還能幹什……！”欲之靈忽然又頓住了。

他隱約想起了什麽，片刻後遲疑道：“殺人算麽？”

舒天意眼睛一亮，正色道：“當然，蕭長離不曾認主，那在試煉之外無故殺人便違反了天道規則，能讓他不惜動手的人，必定是極特殊的存在。”

葉之瀾突然反駁道：“蕭長離可曾滅殺過數萬妖族。”

“那都是幾十年前發生的事，但自從十多年前開始，他便再也不曾在長歡谷外出手。”

“十多年前…”葉之瀾喃喃道，不禁開始回想十多年前下界發生過什麽。

對此，舒天意其實也只是猜測，但欲之靈卻知道他說得是對的，為了不讓他們這些劍靈擾亂下界，認主之前它們連實力都被封印了一半，更何況是肆意滅殺凡人。

謝煊忽然譏誚道：“無憑無據！蕭長離在點蒼山殺過一名長歡宮弟子，在歸墟崖不是也殺了人，天道怎麽沒將他滅殺！”

眾人沈默了半晌，欲之靈突然從謝煊頭上跳下，用幻境一點點在虛空勾勒出點蒼山和歸墟山的影子。

欲語氣覆雜道：“這只鬼剛才不是說了，劍靈不能在試煉之地以外殺人，點蒼山和歸墟山不正是懼和我的試煉之地麽。”

眾人神念巨震。

“還有…我想起來他在歸墟山所殺的人，那人名為李青嵐，一個剛達金丹的小和尚，似乎是靈虛寺的下一任佛子。”

葉之瀾飛速翻閱了一遍百曉閣的內部秘記，在某一頁真找到了有關李青嵐的記載，本該是個經歷傳奇的預備天驕，卻因早早便無故身亡而只成了草率的一行隨筆。

葉之瀾反覆看著那行平平無奇的記載，始終看不出什麽異常。

“一個命比紙薄的金丹，沒什麽稀奇的，蕭長離為何特意對他出手？”

“李青嵐是沒有什麽特別的…”

欲之靈語氣更加覆雜，它驀然看了一眼天際，雙目因恐懼而震顫不已，說到後面時，連話音都止不住在發抖。

“可靈虛寺的弟子不喚姓名，只喚法號，他的法號叫道天。”

“惡那個瘋子重開了下界，他想殺的根本不是那和尚，而是……天道！”

……

長歡谷底不只有長歡宮，還有渾天崖、禦獸園、玄冰巖洞、玄冰秘境、以及邊緣處萬千曾被前人偷偷摳挖出的小洞府。

回谷之後，唐歡沒有第一時間回無歡洞找晏翡，而是去了一趟玄冰巖洞，攜劍佇立池旁，無聲凝望著寒氣氤氳的池水。

不消片刻，無數道雜亂的氣息便在他之後偷偷潛進了長歡谷，被唐歡緊握手中的漆黑靈劍微微鳴動，旋即再度幻化成人。

“一些雜魚罷了，不必擔心。”蕭長離柔聲道。

唐歡收攏起空蕩蕩的掌心，好似沒聽見他的話一般沈默不語。

玄冰巖洞是處極寒之地，這裏原是懲罰男寵的地方，元嬰修士呆在此處也會覺得不適。

良久之後，蕭長離眼見唐歡那張容色無暇的臉漸漸被寒氣浸透，忽然只身朝池中走去，眼見就要跨入其中，一只溫熱的手驀然自後方緊扣住了他的手腕。

蕭長離笑著轉回身，正對上一雙火星四濺、卻比方才要靈動許多的眼眸。

“宮主真的好愛我，一點苦都不舍得我吃。”

“閉嘴！”唐歡冷得蒼白的臉瞬間染上血色，並不是感到羞赧，純粹就是氣火攻心下的難以自持。

手指緊握了一瞬便頃刻放開，唐歡眼底飛快閃過一絲懊惱，旋即有些緊張地去看蕭長離的表情，見蕭長離依舊眉眼含笑，剛壓下的火氣又蹭地竄了上來。

“我那莫名的記憶是怎麽回事？”

“宮主是指穿入書中的記憶？那是我從窺世鏡中瀏覽過三千小世界，隨便選中來用了，欲之靈的幻境是粗制濫造了點，只將宮主的身份背景與實際對應了一點皮毛，以後再教訓那偷懶的廢物。”

欲之靈的猜測沒有錯，上一世，它的確被蕭長離找過麻煩，還是間接逆反天道的大麻煩！

他被蕭長離逮住百年，強行目睹了無數在蕭長離引導下發生的劇情，只為替唐歡編織出這一場“穿書而來”的夢。

可一場包容百年的夢又哪有那麽好設計，那一百年對欲來說簡直生不如死，以至於將對蕭長離的恐懼都深深刻進了靈魂裏，直接帶到了這一世。

經蕭長離這麽一說，唐歡也後知後覺發現了端倪。

欲之靈的幻境何止粗糙，“現實”世界裏的他對所謂書中的劇情極為深刻，對身世父母等記憶卻單薄的可怕。

欲之靈只是將他在長歡宮的經歷映射成了他“現實”裏的家，連他“現實”父母將他保護在家中的具體原因都不曾表明。

最可笑的是，回歸本性的他，竟單純到絲毫也沒察覺出異樣。

感覺到他氣息上的變化，蕭長離很識相地壓低了嘴角，聲音更輕：“至於那書中的內容，我們不是早已經歷過麽，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講給你罷了。”

唐歡嘴唇抿成了一道線，身周的寒意幾近凝結成冰，“為何不事先告知我？”

蕭長離嘆息道：“若連你都騙不過，又如何能騙過天道呢。”

洞中再度寂靜安靜，無人說話，寒池死水也無半點聲響。

兩人不知這樣對峙了多久，蕭長離看著唐歡那雙倔強起來也不失驚艷的眼睛，再度深深嘆了口氣，服軟似的想上前想將人攬進懷裏。

結果手指剛碰到唐歡的肩膀，唐歡猛然渾身一震，面色大變地呵斥道：“…別碰我！”

蕭長離表情一僵，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唐歡已然遁光離開玄冰巖洞，直朝無歡洞府的方向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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